额吉的白云

i明说2018-06-19 22:52:35


额吉的白云


文/吉格登旺吉拉

译/易今尊

 

人生如流云。人随缘走,云跟风动,缘聚缘散,云去云来,一切皆为情。

——题记

 

谨以此文献给我敬爱的额吉(外祖母)诺敏达里老人和嬷嬷(母亲)斯琴格日勒老人的英灵。额吉和嬷嬷在我人格培养、品性锻造方面影响巨大,是我生命中最伟大的两位女性。

 

一直想着为额吉好好作首歌、写篇纪念长文,却也一直未能动笔,眼看自己被岁月打磨得胡须渐白,头发越来越稀疏,都快变成一个老头了。每到夜深人静时我都会想起额吉,想起她生前的一幕幕,脑海中随之映现出她那已经有些模糊的容颜。可能是太过想念的缘故吧,黎明前的睡梦中她也一定会来走一回。

“额吉”在标准蒙古语中是母亲的意思,鄂尔多斯方言却有些不同,我们称祖母或外祖母为“额吉”,把母亲叫作“嬷嬷”。记忆中,我外祖母也就是额吉一家住在我们东南方向约三里开外的地方。两家之间有一片草滩地。小时候常常见到额吉翻越坡梁穿过草滩来我们家。她的身影在前方慢慢变大,越近越清。每当此时我们兄弟姐妹几个都抢着跑去迎接额吉,只因为能撂下手头的事情开小差。但苦于怕被父亲责怪,很多时候不能得逞,一脸悻悻然。

我现在住的是呼和浩特市东南片区的一栋六层居民楼。从位于五层的家里往窗外看去,满目高楼大厦,一片水泥森林。故乡在西南方向,千里之外,我看不到她的容颜,只能在心里默默想念。忽然,从故乡的方向升起朵朵绵白云,越过鳞次栉比的楼宇厦阁向我这里轻轻飘来,就像小时候额吉越过坡梁向我们家慢慢走来。不知为何,每当看到这样的云彩我都不由自主想作那是额吉的白云,额吉要看我来了。多么希望那些云彩能够增密变大,化雨而下呀!我倚着窗户发呆,久久地站立,久久地惆怅。

“额吉,人老了会去哪里?”

“傻孩子,能去哪里?去天上呗。”

“去天上了怎么下来啊?”

“变成白云飘下来,化作雨水亲吻你的小脸蛋,希望你快快长大呀。”

这是距今三十多年前我和额吉作过的对话。那时候我才六七岁,额吉已近七十。老人家头脑清醒心理明白,只是腿脚不好,牙齿磨损变小了,有些还掉了,她就镶了活动假牙。有时候我靠在额吉的膝盖上,很入迷地看她把假牙取下来用线串在一起,戴着老花镜非常认真地一个一个清理留在假牙缝中的食物残渣,然后再把它们一个一个装回去。

我喜欢跟着额吉去坡梁上玩,喜欢去萨萨柴达木(乌审旗有地名叫“沙沙音柴达木”,实为“萨萨柴达木”之谐音变体,“柴达木”为空旷地带之意)打猪草。那个坡梁就在额吉家的东边,人们习惯称之为查干高日毕坡梁。额吉家的草牧场,那片地方大概有五百年的历史了!我弟弟经常这样自豪地讲。他小时候被过继到额吉家,成为那边的守家继业之人,所以才会说自家的地方有历史吧。五百年前可是巴图蒙克达延汗的时代啊……我有些怀疑,便取笑弟弟自欺欺人。奈何额吉也时不时说年代确实不短了,我才不得不试着去相信弟弟的说法。但谁都不知道是什么人最先来到那里居住的,额吉不清楚,乡亲们同样不清楚。祖上没有传下家谱一类的记录资料,那里曾经生活过的人们逐渐被历史所淹没,成为一个个永远的迷。额吉说她小时候有一个得道喇嘛曾住在那里,喇嘛得知当地风水硬,旺牲畜不旺人丁,很多人年纪轻轻的就突患急病而逝,于是这位喇嘛就在自家周围埋放萨萨,作法祈福。萨萨是画有狮、虎、象、凤、龙五大猛兽图案的微型建筑品,形状像佛塔。萨萨被注入神秘法力,通常深埋于地底下,或被置于高坡土冈和房屋横梁之上,以期震住某个不好的东西。额吉家往东有一片绵延的萨萨柴达木,萨萨柴达木的南边有大小两座萨萨坡梁,圆乎乎的,像人工打造一般。这两座萨萨坡梁的来历是个迷。据说大萨萨上以前住着一位名叫陶赖伊金的凶暴王爷,小萨萨那边还挖出过很多少女尸骨。没人能够说得清两座坡梁为何被冠以萨萨之名。额吉家草牧场的地形布局看上去像一个朝南展开的巨大手掌,东西两侧各有纵横连绵的低岗缓丘,北面是高坡,向南一片开阔,如果碰到晴天,二十多里开外的海流图庙佛塔都能朦胧看得见。额吉家建在草牧场中央的一处低地,三面环坡,当地的有识老者们说那是个祥龙盘绕的好地方。

孩童时代,每天都是神仙般的逍遥日子。记得那时候我常常跟着额吉坐到查干高日毕坡梁上,听她讲萨萨柴达木周边的沙坡、丘梁和小河小溪。萨萨柴达木呈狭长形,南北延伸,东有茫茫沙漠,西有绵绵丘梁,中间有查干套亥河缓缓流过。它北接达布察克柴达木,南连宝力格柴达木,三个柴达木连在一起约有一百多里长。乌审旗有很多带有“柴达木”名称的地方,譬如乌顺柴达木、乌力吉柴达木、陶利柴达木、木浩日柴达木、萨萨柴达木等等。一百多年前,从乌顺柴达木、乌力吉柴达木、陶利柴达木走出了桑杰道尔吉、贺希格巴图、阿木尔吉日嘎拉、嘎日玛等大文人,为后世留下了“心善有报儿反哺,盛器质良奶变油”这样优美的诗歌,每每哼唱,仿佛都能看见他们慈爱温切的目光。达布察克柴达木、萨萨柴达木则培育了锡尼喇嘛——乌力吉吉日嘎拉等牧民出身的近代民主革命家,并与自己的这些优秀儿女一道被载入史册,被后人广为知晓。当然,我是上学念书之后才慢慢深入了解上述相关情况的。

查干套亥河蜿蜒穿过萨萨柴达木。柴达木的正中央横亘着一条沙丘。沙丘往南有查干沟梁子,有额吉喜欢坐下休息的查干高日毕坡梁,还有很多很多带有“查干”字眼的地名。那是2002年的夏天,我家乡的人们从斯布扣壕赖迎来蒙古帝国九斿白纛的圣魂,并在萨萨柴达木南端的大萨萨坡梁上举行了隆重的复祭仪式。萨萨柴达木周围聚合了九白之气,来自远近四方的信众聚集到现场,怀着对民族历史文化的赤诚热爱与崇敬之心,瞻仰白纛,祭奠英魂。在那场祭纛大典举办之前的几年,我额吉已经过世了。如果她再活上几年,能够在自家门前亲眼看到那场盛大的活动该有多好啊,唉……

查干套亥河的源头有一眼小泉,叫作查干宝力格。泉水一年四季喷涌不断。到了冬天,查干套亥河水已经结冰,可查干宝力格却像煮水般仍冒着热气。夏季日长,无聊的我时常赶着羊群走进萨萨柴达木,去查干宝力格泉水边玩耍。我们是1967年从额吉那边分家出来,然后到现在这个地界盖了三间房子,开始单独过日子的。嬷嬷是额吉在四十岁那年生的孩子,也就是1944年。据说当年国民党陆军第二十六师从乌审旗东部一路烧杀抢掠,残害百姓。为了躲避战乱,额吉她们收拾了简单的家当,赶着牛羊向西逃去。到了乌审旗西界,被匪兵追着没办法只好躲进一片长满野生柳条、油蒿、锦松的原始灌木林中。嬷嬷就是在那里出生的。人不见了,灌木林进也进不得,缺粮短水又被太阳烤得筋疲力尽,气急败坏的国民党匪兵放火烧毁了那片林丛。几百年来一直郁郁葱葱生长繁茂的草木,就那样被一把火烧没了。小时候在光秃秃的沙丘脚下和前后周围还能看到一些未被烧尽的枯枝残根。也不知道是后来人畜增多、草场退化还是其他什么原因,反正现在那里到处是白花花的沙子,别说人马进去躲避,就算一只耗子跑过去也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南风嗖嗖吹来,天上的绵白云向着北方轻轻飘动。我站在窗边静静地看过去。白云飘过烟雾弥漫的城市上空,让那些高耸的烟囱所排放的黑烟渐渐侵入融合,渐渐变灰变暗,彻底失去了原本的色彩。喧嚣嘈杂的这座城市已经很久没下过雨了。街道两边栽植的松树、花草虽说有专车浇灌,但在烈日的炙烤下它们还不能尽情地开花斗艳。轻纱薄裙的爱美女士同样不能尽情绽放,即使身上衣物不多几近裸体,可她们还是要躲到遮阳伞下,一脸暗淡地向前疾步。在乡下,如果到了这样的烈日正午,羊就不吃草了,三五成群挤在一起,头尾相连拼命钻进彼此的影子里,鼻子发出吭吭的声音,那个难受劲儿看着都让人心塞。

忽然想起那一年的夏天,同样是骄阳似火,烈日炎炎,淘气的我大中午跑去查干宝力格泉边玩耍,结果中了暑,呕吐发烧躺了好几天。当时家乡那边还没有围封草场,没有任何个体印记,所以我们家羊群往东南方向沿着柴达木散牧,都能一路无阻吃到查干套亥河边。阿爸忙于生产队的工作很少在家,嬷嬷操持所有家务。我是孩子们的老大,自然被嬷嬷用来干力所能及的活儿。嬷嬷让我把酸奶和炒米拌匀了装进瓶子里,和咸砖茶一起背上去找羊群。羊群顺风吃草越走越远。我百般不情愿。“不能让羊群和别人家的走混了!”、“不能去你额吉家啊!”、“天黑去暑之前要把羊群赶回来!”……明知我不乐意,嬷嬷还唠唠叨叨一再嘱咐,强行“赶”我过去。找个什么理由顺道去一趟额吉家呢?不行,一旦混入别人家的羊群,弄丢那么一两只,嬷嬷的柳条鞭子抽得可不含糊,不好受。我加快脚步向前走去。

羊群沿着查干套亥河边悠闲地吃草,跟别人家的群都离得远远的。不用担心羊群走混,我不失时机跑去查干宝力格泉边玩。我用沙土筑坝截流,水流一小会儿工夫便漫过小坝将其击穿。这么一眼小泉水,它到底有多深?我把手伸进去探个究竟。泉水冷冽,一股冰凉瞬间传遍全身。在那样炎热的中午能够享受泉水的阵阵凉意,也实在是一种幸福。我又试着拿沙土堵住泉眼,虽然能够暂时压制,可最终挡不住泉水汩汩冒出,潺潺流淌。后来我就不再祸害它了。原因是两年后我进入生产队小学念书,弟弟接任羊倌,他比我还淘,祸害更甚,以致招来了一场事故。有一次他骑着阿爸的马去额吉家,回来路上驾马跑得快了,没呆住,从马背上摔了下来,还让疯跑的马儿狠狠踩了一脚。弟弟小腿骨折。家里请来当地的修行老喇嘛为他正骨疗伤。老喇嘛边接骨边训斥他:“你这熊孩子,是不是弄脏了泉水?弄脏泉水就要遭受皮肉之苦,明白了吗?”弟弟被训得羞愧不已,所以整个过程他愣是没喊一声疼,虽然真的疼痛难忍。从那以后,我们放牛放羊再不会去折腾查干宝力格了。其实,在弟弟腿折这件事上也有我的一份“贡献”。我很后悔。此前额吉常对我们说:“不要往泉水里扔石头插树枝,不能乱折腾,龙王爷要是生气了就不给下雨了!”当时我们年纪小不懂事,好话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如果额吉一开始就吓唬说要遭受皮肉之苦,说不定我们也不会那么淘气了。

有一天,我寻着羊群又走到查干宝力格边上。很想很想过去看看额吉,但又走不得。我只好频频望向西南方的查干高日毕坡梁,痴痴地希望额吉能够越过坡梁觅我而来。气人的是,那天一天没见额吉的人影。她们家的羊群好像沿着大萨萨沙坡西侧,顺风南下了。不知是天热在家避暑还是年纪大不小心病了,额吉始终不见出来。我在泉边玩累了,干脆坐下来吃一吃随身带来的酸奶拌炒米,又听一听水鸟的鸣叫声,再看一看母爱爆棚的水鸟们护着幼崽噗噗飞向别处,还不忘瞟一瞟自己的羊群走哪里了。此时,天边升起朵朵白云,三五一片朝我飘来。多么希望额吉变成天上的白云,变成雨水落下来亲吻我呀。那样的话,我就能在大热中午见到亲爱的额吉了。

大学暑假的一天早晨,我还真去了一趟额吉家。那天早上我们赶羊时发现缺了一只。有可能混入了额吉家的羊群。由于当时还没有实行草畜双承包,我们和额吉家的草场连着,两家的羊群一不注意就混在一起。我到了额吉家,看见她正准备赶羊出去。一年多没相见,老人家佝偻的腰看着比以前更严重了,身子僵蜷展不开。她一手牵着我弟弟的女儿,背上背着更小的儿子,照东顾西,弄得手忙脚乱。弟弟两口子不太像话,自己不照看孩子却丢给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家。额吉好可怜!我埋怨弟弟他们让额吉受了苦,可当得知他俩一大早便赶着骡车去集体的打草场拉草,不得已才把这一老二小和一群羊暂时扔下的实情后,心里再也责怪不起来了。这一家人都可怜,都不容易。先前我又何尝不是。牧区的生活就是这么艰苦,想想都让人心酸。我帮额吉把羊群放了出去,然后去西边的邻户人家继续找那只丢失的羊。额吉让我喝杯茶休息再走,我怕耽误事,所以没有停留坚持上路了……

但我万万没有想到自己那天的做法会让额吉伤心。我开学回城后,额吉拖着病腿一瘸一拐很吃力地走到我们家向嬷嬷“告了状”。这是嬷嬷后来告诉我的。其实这事也不能全怪我。那个时节家家户户都忙着打草备料,我也是想利用有限的暑假时间来帮父母多干点活,多报答报答他们的养育之恩,不成想竟忽略了额吉的感受,造成了莫大遗憾。为了哄老人家开心,那年的寒假我遵照父母的意思特意去额吉家住了两天,还给她带去了从呼和浩特买来的礼物,以示孝敬。

时光如白驹过隙,一晃二十几年过去了。当年额吉手牵背挎拉扯大的两个孩子如今都已长大成人,并且都来呼和浩特上了大学。可是,我的额吉,那个可爱可敬的老人,却已不在人世了。光阴似箭岁月如梭,它是如此的残酷,如此的无情!

 

额吉虔诚献佛烛

念经诵禅声语弱

齿稀唇瘪张合微

 

佛主悲悯予慈笑

目光温脉爱怜满

心神明亮烛光炬

 

时年两千为释佛

人世额吉岁一百

天地二老融为诚

 

这是我专为额吉而作的一首小诗。额吉一生信佛心佛,想起她无比虔诚地拜佛念经的样子,小诗一时如行云流水脱口而出。非常怀念小时候在额吉怀中嬉戏玩闹的日子。我爱额吉,她是我母亲的母亲。母亲是这个世界最伟大的佛!当我后来失去额吉和嬷嬷,在无尽的痛苦中才越发能够理解这句话的深意了。为了走进额吉的内心世界,我后来还查阅过慈爱无边的佛主传记、点透人生的佛言禅语等。想从其中深挖了解额吉和嬷嬷曾为何种性格之人、待孩子哪些方面严厉哪些方面温和,诸如此类,现在觉得这些好像都没什么意义了。额吉和嬷嬷留给我们的,是世上最为珍贵的东西,是没有任何杂质的至纯至真的爱、至情至美的回忆与思念……回忆与思念沉淀在心底,沉甸甸的,永不褪色。此事于我,意义天大。

有一年高中秋季开学之前,我去额吉家住过一晚。第二天就要去学校报到。额吉见到我很是高兴,笑得额头上的皱纹都展开了,还嘟起露着牙龈的嘴亲亲我,说我短短半年时间长高了不少。的确,从那年的春节开始半年多内我未曾见她一面。老人家看着身子比以前矮了,体魄衰弱了很多。或许我真的长高了,反而衬托出额吉的年迈体弱。当天晚上,额吉让打草回来的弟弟为我杀了只羊,酒肉烟茶盛情款待至深夜。秋忙时节,毛头小子,一顿正正规规的手把肉大餐,于事于理,太过奢重。正所谓“母心牵儿、儿志四方”,可怜的额吉啊!我当时根本没把那顿饭放在心上,大大地漠视了您的那份珍贵情义。呜呼!试问,现在还有谁能为我大晚上杀牛宰羊煮肉做饭,不休不眠倾情招待?没有!那一晚,额吉边讲笑话逗大家开心,边哄我这个还不到二十岁的人喝点酒,自己也开心地一盅一盅喝了不少。等我们躺下休息后,额吉几次三番外出解手,还伴着自言自语。一个七八十岁的老人,半夜深更的,其实不必非得外出,在屋里解手也可以,谁都不会说什么。然而那个年代的乡下老人对此特别忌讳。至于她自言自语,或许是老人家情不自禁回忆起了过往生活,或许是为子孙后代的未来命运而忧虑,继而感到特别孤寂了吧。我没有打扰额吉,就那么静静地躺着,泪水顺着眼角流下,打湿了枕头也打湿了我的心……

我小时候身体不好,经常生病。有一次,倒霉患上了严重的病毒性感冒,请来的乡土大夫又给治错了,弄得我差点一命归西。额吉拖着病腿来我身边默默陪了几天。后来我听嬷嬷说,那次额吉冲她和阿爸发火了,责怪他们没把我带好,让我遭受病痛折磨。回去时额吉还叹息道:“唉,这孩子情况不好,希望渺茫啊!”老人家边哭边念诵她的嘛尼嘛尼哄,哀哀伤伤回了家。曾让额吉担心“希望渺茫”的那个孩子,我,没想到居然活过了人世间四十余个风雨春秋,现在都已经是两个孩子的父亲了。有时候受了心伤,对生活失去信心时自己忍不住想,如果那次就那样无知无觉死过去了也算是一种结局,不是不可以。可要是死了,我绝然不会看到家人亲友这些年给予自己的爱,不会经历如此人情冷暖世间百态,遇到过不去的坎也不用烦恼和忧伤,一切都会在不知不觉中悄悄流逝掉的。人的命运很奇妙很复杂,我们往往不能自由掌控。人活一世,一定要懂得爱你的人,记得他们的好;要理解他们的艰辛过往,去切身感受他们亲身经历的、面对亲人离去的那份悲伤和煎熬的感受。今天我写文章纪念额吉,正是说我已经真正悟到了这个人生的道理。

我后来读过一些文学经典。阿·马·高尔基的外祖母、加西亚·马尔克斯的外祖母、钦吉斯·艾特玛托夫的祖母在很多方面都深深地影响了他们,也为他们创作《母亲》、《百年孤独》、《一日长于百年》等不朽名著提供了丰富的素材。这些伟大的女性和我额吉一样,都是目不识丁的普普通通的劳动妇女。一想到她们,我就感觉我额吉的灵魂已与那些经典名著中的某一人物融为一体,或为乌苏拉老太太,或为其他什么人,并且与其一道映现在脑海中,活跃至今。我为此感到特别自豪和满足。额吉没有离开我,她和乌苏拉们的灵魂在向我招手,在催促我干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每每想到此,我浑身便充满能量和激情,陡生一种真的要去干一番事业的冲动。

“弟子们,我的一生将尽,别离时刻亦不远了。但是,不可徒悲伤。世间是无常的,没有一个人永生不死。有生必有死。现在我的肉身像旧车一样会毁坏,就是以身显示无常的道理。”这是佛陀涅槃前向诸弟子作的最后遗训。据说阿难尊者知道佛陀即将涅槃,心里十分难过,独自坐到一旁啼泣悲伤,不让佛陀看见。我今天之所以摘抄这段文字,就是想告诉大家我们年轻力壮但不经世故不知薡董,总以为身边的亲人们会永远存在,没想着他们的体智会在世间滚滚红尘中被慢慢消磨殆尽。连佛陀都以身显示人世无常了,难道我们还要在无尽的悔恨中痛苦挣扎无法自拔吗?

2008年清明,我从甘孜藏地请来洛桑仁波切到乌审老家,请他主持为额吉和嬷嬷迁坟。蒙古人信奉喇嘛教,为先人迁坟时他们会请来德高望重的喇嘛询经查历,选定迁葬之地和起坟的黄道吉日,然后按规矩起坟拾骨重新下葬,再请喇嘛念经作法超度亡灵,为其指明星座和方向。在喇嘛教传入之前蒙古人信奉萨满教,那时候的葬礼都是按萨满教的礼仪进行的。曾看到有一本书上讲,长生天是蒙古人最为崇拜的至高无上的天神,蒙古人相信他们在天上都有属于自己的星座,因此非常注重为逝去的亲人指明星座并正确祭拜;也正因为如此,蒙古人都心良善、命实长,先祖的礼仪规矩才得以代代相传,保留至今。

迁葬已过世十多年的两位老人,说来问题也很多。我们一帮亲属刚开始不太愿意办。洛桑仁波切说如果不去超度亡灵,为其指明星座和方向,将来会有大悲之事报到你们后代身上,你们自己决定吧。我想蒙古人是以史为荣、活在当下、心向未来的民族,谁愿意看到未来有不好的事情发生啊?所以大家还是决定听从洛桑仁波切的教诫,着手操办迁坟事宜。洛桑仁波切说迁葬之处最好是后有背靠,前有视野开阔的平坦之地,东侧有流水的地方。

曾几何时,蒙古人的游牧场横跨欧亚,辽阔无比。而到了今天,他们的后代只能在巴掌大的围封草场上居住和放牧,牧的是几头老牛老羊,连牛羊吃的草料都是自己耕种的。名为放牧,实为圈养。在这样的情况下,人们只好选取自家草场上的最好位置来安葬去世的亲戚长辈,不管愿不愿意,只能如此,别无他法。我们商讨过后选择房屋后头的一处还算不错的地方,然后在洛桑仁波切的指示下好生安葬了额吉和嬷嬷。

不怕活人怕死人。大家都一样。试想有一天,你早已过世的某个亲友对你笑脸相迎的话,那会是什么效果?我想你应该明白。额吉和嬷嬷过世已十年有余,不知道遗体变成什么样子了。我战战兢兢地动手开挖,心里特别不是滋味。亲手挖掘触动父母长辈的尸骨总不是道理,为了避讳,洛桑仁波切还帮我们作了法。但法事是一回事,动手挖掘又是另一回事。遇到问题要直接面对,不能绕着走啊。我们最终还是把两位老人的遗棺挖了出来。棺木有点褪色,其他没什么破损;里边的遗体早已腐烂分解,变成了一摊白骨。看到这样,我长舒一口气。据说遗体不破则灵魂不散,投不了胎转不了世,要成为一个孤魂野灵。人有三魂七魄。人死后跟随肉身的一个魂去往地府报到,申请转世投胎;另一个魂要留在墓地之间陪伴遗体;还有一个会成为游魂野灵。如此说来,我那可怜的额吉和嬷嬷的灵魂这些年一直在这个灌木丛生的沙窝子里不离不弃地陪伴着它们的遗体了,一定遭了不少罪,受了不少委屈。我这么费劲巴拉地写下人死魂散之事,主要目的是想表达一个意思:人都是父母生的,额吉也一样,如果往上推算,不可谓不久远;在眼前的这片土地上,肯定有很多人出生,也有很多人死去,然而随着时间的推移,这些人都已经不在了,一切归于尘土,一切归于沉寂。可怜啊!有点能力的人家会请喇嘛念经背咒,为亡灵超度。没能力的,连一口棺材都买不起,无奈只好把逝去亲人的遗体囫囵埋在白晃晃的沙堆之下,草草下葬了事。想来那些人的灵魂无法投胎转世,都变成一个个忍饥挨渴的游魂野鬼,至今游荡在家乡的坡梁滩地之间。世间多磨难,鬼魂也不例外。我心里越发难受了。

额吉在年轻时生过两个女儿。她们长得漂亮又乖巧懂事,额吉把她们当作掌上明珠用心抚养。俩女儿长到十来岁时,有一天额吉做了个噩梦,梦见陌生人把孩子们拐骗到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为了破解这个不好的梦境,额吉请来当地的喇嘛叔叔念经作法,让他在自家草牧场周边埋放了萨萨。额吉这才放了心,不再去想着防备那个不好的事。就在她刚刚彻底忘掉之时,不好的事居然真的来了。

有一年,家乡那边爆发了一种恶性牲畜传染病。其时正值秋季,家里的牛和羊从最肥壮的几头开始成片倒下,人们眼睁睁看着却无济于事,好些个人家的畜群都差点“全军覆没”了。后来病毒传染并流行到人身上。就在那个时候,额吉接连丧失了她的两个可爱的女儿。她把她们装进瓦制器皿中,在牧场东侧的昆都伦沙坡脚下好生埋葬了。失去孩子的痛苦折磨着额吉。她非常委屈,埋怨喇嘛叔叔没能震住那个不好的东西。从此,她性情变得有些暴烈,但内心更为坚强了,认定的事情一定会去做,一切要靠自己。

2009年五月下旬的一个周日清晨,我在五层楼的家里套上厚衣服,悠悠然外出锻炼身体,呼吸呼吸新鲜空气。虽已立夏,但并不温柔的塞外冷风从南面阵阵吹来,吹得那一片片本不属于这个季节的黑漆漆灰蒙蒙的云团痛苦地翻滚着飘向北方。这么明显的降温,应该是南边某个地方昨天夜里下雨了吧。已经立夏了,天气却仍像早春三月,一直冷飕飕的耗着,确实令人生疑。今年,一场经济危机席卷全球,还有一种叫H1N1猪流感的流行疫病在多国蔓延,被感染患者会发热咳嗽直至危及生命,已经有很多人死亡,而且感染和死亡人数正在一天天变多,不得不让人心生恐慌。大街上随处可见一滩滩脏水、一片片废纸和一堆堆猫狗排泄的粪便。人们本是出来要呼吸新鲜空气的,可那些大大小小长相怪异的各种宠物狗前后簇拥着它们的主人,碰到树木就撒一泡尿,看见草坪就拉一坨屎,弄得空气中好像掺杂了一股怪怪的味道,让人闻着特别不舒服。正当我嗤鼻绕行时,前方走来一位四十来岁的中年妇女。她带着黑白红黄各种毛色、大小不一、品种不同的十多条宠物狗,时而被它们绕着缠着,时而自己呵斥着叫唤着。我伸展腿脚等它们走来。期间,忍不住去想想昨天晚上它们到底是怎么过的,这么多畜生,一定会抢食干架,乱吠乱叫,那位妇女为了让它们“和睦相处”一定绞尽脑汁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宠物热在某种程度上反映出城里人现在亲朋邻里不睦、关系疏远、精神空虚,只好养些小猫小狗来陪伴自己、欺骗生活的一面。我突然冒出一个奇怪的想法,想去踢一脚它们之中看着最厉害的那一只。要是那样,这里会立刻爆发一场大战,呼啦啦一帮人如雨后春笋般突然冒出来、强行围过来看热闹,人墙围得水泄不通,那位妇女就会在人群中向我发动揪发挠脸扯头战术,脏话说尽,然后我才明白自己还不如一条狗值钱。好险!我感觉浑身一哆嗦,吓得赶紧告诫自己别再去瞎想了。

其实额吉家真的养过一条好狗。有一天夜里,外边狗吠羊叫狼吼,持续不断闹腾一晚上。额吉抱着她年幼的孩子们蜷缩在墙角,没敢外出一步。第二天一早出去查看才发现,那条狗躺在羊圈旁边,浑身是伤,被狼咬伤的咽喉部位正淌着热血,汩汩的。狗看见主人来感觉放心了,好像自己完成了一项无比重要的任务,可以作个交代了,于是平静地安详地咽了气。那条狗全身漆黑,只有在尾巴尖端长了一小撮白毛,所以大家都管它叫“小尾白”。可怜的小尾白那次被狼咬掉了自己的小白尾巴,憋憋屈屈地死了。

得益于小尾白的忠心守卫和奋勇抗争,羊群损失并不严重。额吉在草牧场周围收拢归集四散而逃的羊群,据她统计,只有几只让狼叼了,其他的问题不大。有一只羊在远处的土岗上一动不动地卧着,额吉以为它被狼咬死了,没成想走近一看它竟认出了主人的声息,腾地一下站起来咩咩叫着向额吉跑了过来。

一位先贤曾说,人如果总停留在回忆里,那么他的心智就会停滞不前,失去了进步的能力,变得像沼泽地里的蟾蜍一样封闭无能。此话非常正确,但我觉得自己总爱回忆生我养我的故乡和阿爸嬷嬷,回忆少不更事的童年时代,也是有道理的。他们承载了太多太多于我珍贵的东西。再者说,近些年家乡那边大量开发矿产,导致外地人蜂拥而入,自然面貌、地理环境和人文历史特征都在急剧改变,儿时的记忆眼看着要消失不见。我怕,所以要把他们抓紧写下来。

还是十多岁的时候,一天我在萨萨柴达木放牛途中去了一趟额吉家。我放牧的牛群是集体的。春天的时候查干套亥河水渐渐丰盈起来,经常有牛羊陷在河滩上。牛是大畜,它一旦陷进泥沙里光靠一个人根本没法拉拽,只能请来左邻右户的青壮力士帮忙,推拉拽扯折腾一天。为了避免出现这种麻烦,牛群后头一般不离人。

那一天我到额吉家,听到屋里砰嗙声响,走进一瞧发现地上到处都是堆起来的木屑,尘土乱飞,光线昏暗。额吉穿着长袍,蜷身跪坐在煤油灯光下抽吸水烟。看见我来她马上精神了,叫我过去坐她身边。我穿过满地木屑,走到额吉旁边坐下。额吉抚摸我的头,笑道:“喳,吉格登老师,你要放好自己的牛群啊。我是快要住进我那个家了,人老了都会住那里的!”额吉当时已经八十多岁了。我永远记得老人家那张爬满皱纹的慈祥的脸,笑起来露出红红的牙龈,牙齿掉光了,一说话舌头伸伸吐吐的,好有趣,好有爱。

我顺着额吉手指方向看看,那边有一个竖梁房子似的木头盒子,白巾包头的老木匠正在盒子前后仔细盯对,不时敲打刨刮一番。

我很好奇又很害怕,问额吉这个盒子是干什么用的。额吉微笑着说:“这叫衾棺,是你额吉住的地方。人老了会住进这样的木屋子里,再回到石屋子中,变成荒野守护人。”木匠老汉好像听懂了我们的对话,讪笑般看我一眼,又继续刨刮他那木楔子去了。

那个木盒子做得跟竖立的房子一样,两边雕刻了鸟头造型,前边还开了个小窗口。我看看木盒子,再看看额吉,心中很疑惑。额吉又笑了笑,说道:“是用来安放死人的,再埋到地下。”额吉真会开玩笑,活得好好的为什么会想到死,干什么做这个盒子,多不吉利?我当时可能这般嗔怪了额吉,又或者想到她真的会离开人世,自己为此伤心不已,最后无奈,只能情绪低落地赶向了自己的牛群。不管是哪一种,那天的很多事情现在都已经变得模糊,只清清楚楚记得额吉满脸慈笑,若无其事地跟我说过:“人死了会住到那里”!想起额吉那微笑的神情,此前我一直不相信那么慈悲的老人有一天会死去,直到她真的去世的时候。

在额吉备好衾棺后的几年,死亡真的接连降临到了她们一家。据说老年人为自己准备棺材会延长几年阳寿。这里有老年人直面死亡、战胜恐惧而好好活着的想法,有保佑吉祥的寓意。从另一个角度来说,也是为他们自己提供了方便。

那年我大姨夫突发急病住进乌审旗医院治疗。医生诊断为急性肝损伤。大姨夫全身蜡黄,捂住肝脏部位趴在病床上,痛苦地呻吟着。身体本就消瘦,一场病来更显苍老,都变成一个干干瘦瘦的衰弱老头了。

看到我来了大姨夫便不再捂着肝脏,手伸进床头柜拿了一些饼干给我。拿饼干的手是黄的,眼睛、脸庞……全都是黄的。我又惊又怕,赶忙接过饼干抽回了手。“这个人变成这个样子了,天知道降了什么灾。唉……”一旁的大姨又哭又喊,在地上来回走动跺步。我不清楚她和大姨夫在年轻时候是怎么过的,反正两人一直没有孩子。可能有感于自己膝下无子的遗憾吧,大姨夫对我们这些亲戚家的孩子们都是喜爱得很,大姨则不同,态度时冷时热。他们性格不合,年纪越大越不能相互包容。记得大姨夫此前很少回家,一般都在外边做事,干一些养猪养鸡、看护生产队的草料场等零工,杀猪宰牛宰羊更是拿手。每年的冬储时节他都特别忙活。这时候,他经常上别人家帮忙宰杀牛羊、准备冬储肉食,却扔下自己的畜群不管。我去过几次生产队部,也是请大姨夫来家里帮忙。每次去见,他都用硬邦邦的胡子茬蹭疼我的脸,然后为了哄我开心,从他那破旧的木柜中拿出奶油、炒米、糖果、饼干给我吃。因为有好东西吃,我们兄弟姐妹几个每次都抢着去大姨夫那里。俗话说饥时糠如蜜,饱时蜜不甜。在那个穷苦年代,大姨夫自己都吃不饱穿不暖却还想着我们,这份情义我怎能忘得了?

在旗医院探望过大姨夫之后,过了几天,我趁着星期日放假的机会回了趟家,顺便去额吉那里让她准备一些吃喝用品,再给大姨夫送过去。额吉哭得很伤心,一个劲儿问我大姨夫好点没有。那几天感觉额吉明显衰老了。我弟弟的两个小孩揪缠着额吉的衣襟不放,走哪儿跟哪儿,形影不离。家里平时人挺多,这一下子变少了,孩子们不明就里,觉得很奇怪。额吉心情不好,骂孩子们缠得麻烦。

我骑上自己的破自行车拼命蹬回旗里,又着急忙慌赶去医院。大姨夫昨天夜里已经去世了。弟弟回家准备棺材,嬷嬷去请喇嘛了。大姨在大姨夫躺过的病床上趴着,呜呜大哭。后来听说弟弟回到家里没敢告诉额吉这一消息,还瞒着额吉把她为自己备好的衾棺拿过去了。大姨夫走后没几年,大姨也跟着去了。她是在旗里养病时突发心肌梗塞,跌倒地上当场去世的。在突降灾祸面前,弟弟他们又一次惊慌失措手忙脚乱,又一次瞒着额吉不告知消息,偷偷买了棺材匆匆安葬了逝者。

时光飞逝,过往的日子一去不复返,好在我用日记形式抢救性记录了其中一些事情。我写日记的习惯来源于阿爸嬷嬷。自打进入小学识得蒙古文后,我就特别爱读阿爸嬷嬷的日记。阿爸的日记本比嬷嬷的大,而且大部分内容都是汉文写的,我刚开始认不得,后来学习汉字之后才逐渐看懂它。嬷嬷的日记很多是那个年代流行歌曲的歌词抄写,每首歌词旁边都画有骏马、花草、牛羊等素描图案。那时候我才明白嬷嬷有绘画天分。在家乡那边阿爸嬷嬷属于有文化的人,我曾多次听到乡亲们夸阿爸嬷嬷文化高、学时广。既然有文化有知识,他们为什么没能像现在的年轻人一样走上求学之路,成为公家人呢?我很奇怪。嬷嬷对此解释说是额吉不愿意让她继续上学,没办法。其实,就按他们写日记的水平来讲,如果当时能够继续上学,他们肯定会成为“吃皇粮”的国家干部,那么他们此后的命运也将发生巨大转变。不管怎么说,他们的年代已经过去了,他们没能高唱革命歌曲,没能踏上追寻另一种命运的道路,而是把整个青春岁月都献给了放牧集体牛羊、参加集体劳动等艰苦的牧区生活中。

阿爸嬷嬷上学时候写的日记现在已经找不见了。到底是他们背着我藏起来的还是自己撕毁扔掉了,不得而知。回首一想,我从十岁开始上学求知到后来走上工作岗位、娶妻生子、在城里安家立业,这一路走来我对留守家乡的阿爸嬷嬷关心得太少太少了,对他们的生活几乎不了解。我必须承认这一点,诚心诚意地承认!

还记得上大学之后的一年秋天,嬷嬷赶着骡车把我送到了旗政府所在地。那个时候没有现在这样纵横交错遍地开花的油漆路,人们出门都靠骑马奔行或驾着畜力车在坑坑洼洼的土路上行使,速度很慢。我家到旗政府所在地有三十里,骡车慢腾腾的,所以一路上有大把的时间供我们聊天。嬷嬷给我讲了许多心酸往事。嬷嬷念书时学习成绩很好,在她们一个班里名列前茅,相貌在女同学当中也是数一数二的。她以优异成绩读完了初中,可是接下来没了下文。老师爱才心切,专程找到额吉劝说她让嬷嬷继续上高中。额吉没给来人好脸色看:“女孩子家家的念那么多书干什么?再说家里也缺人手,正好让她嫁人,招个女婿,帮着支撑起这一家子吧。我的姑娘,我是不会让她再上一天学的!”嬷嬷的人生从此发生改变,两年之后便和阿爸成了亲,成为额吉一家的顶梁柱。作为他们的孩子,我们兄弟姐妹几个也陆续来到了这个世界。

那天嬷嬷一路回忆自己的学生时代,还跟我说了说她的初恋。我问嬷嬷那个男孩后来怎么样了?她说在旗里,现在是一家什么机关单位的领导。我说阿爸会不会伤心,嬷嬷一笑而过,表示阿爸也认识那个男人,两人还是好朋友咧。我和嬷嬷说着聊着这些生活琐事,不知不觉赶到了旗政府所在地。我留在旗里的亲戚家中,嬷嬷从百货商店购买了秋天打草用的镰刀等简单物品,原路返回乡下家里。嬷嬷远去的背影,还有途中说笑聊天的那一幕幕,温暖、快乐又有些伤感地时时萦绕在我心头,让我每每想起便感叹时光短暂,悔恨自己未能多多了解阿爸嬷嬷相濡以沫携手同进的心路历程和同甘共苦奋兴家业的人生传奇。这份悔悟,我该诉于谁听?

嬷嬷在那天的骡车对话中嘱咐或者说劝告过几件事,我后来一直努力完成她的心愿。她让我找个蒙古族妻子,这一点我做到了。她还希望媳妇是牧户人家姑娘,这样好留在她身边,有个照应。这个我真没做到。娶牧家姑娘,某时某刻我或许想过那是嬷嬷她们一厢情愿,却不是我自己喜欢的,但我此前真的一直没有考虑过那种可行性的存在。而今天,也许可以遐想一下了,虽然明知道已经晚了。如果那时候听从嬷嬷的话娶了牧家姑娘,我们就会留在她和阿爸身边。如此,儿子孝顺媳妇懂事,阿爸嬷嬷儿孙绕膝天伦乐,颐养身心寿自长,说不定嬷嬷现在还活着呢。心痛难禁啊!

呼和浩特很久没下雨了,高温晴热已持续多日,还伴有干燥燥的风。打开窗户迎面吹来一股热风,吹得我头晕目眩,汗流遍身。莫名的空虚涌上心头,悲凉的感觉走哪儿跟哪儿。给老家的阿爸打个电话?给弟弟妹妹们打个电话?好像有很多话要跟他们讲,可不知道该从哪儿说起,说些什么。前段时间我刚刚回过一趟老家。天天被工作上的事情缠着,在城里呆腻呆烦了就想找个什么理由“潜回”乡下。于是我开车上了高速,一路飞驰去看望了阿爸。其实我挺怵阿爸的。本来从小到大他都没有严厉训斥过我,可我从心底就有点怕他。他是我人生的第一位老师。阿爸教会我识字,教会我如何使用捕猎夹子,还让我跟着他参加生产队的劳动,什么事做错了也会给我改正。可能就是因为这些吧,打小感觉阿爸很威严。那年嬷嬷不幸患上了癌症,经过治疗已然康复,不成想几年后病情突然复发恶化,在旗医院抢救不及猝然离世。她去世时年仅48岁。那是个寒冷的冬天,我记得很清楚。料理完嬷嬷的后事,我在老家陪阿爸住了一个多月。有一天,我无意间看到阿爸写给嬷嬷的诗。诗中他描写了嬷嬷正在放羊的场景,写得情真意切栩栩如生。他还表达了自己一个人今后怎么生活的想法。我把诗反复读了几遍,最后轻轻放回原处。原来阿爸是深爱着嬷嬷的。我们不知道,只因为他从来不表现。如此简单明了的道理,我们竟一直不懂不解。离开阿爸回城里,一路心事重重。阿爸老了,一个人该怎么生活呀?要不给他找个老伴吧?也应该给找。阿爸嬷嬷有四个孩子,两个儿子两个姑娘,我是孩子们的老大。按理说四个孩子,总有一个要跟他们一起生活。额吉没有守家继业之人,弟弟就被过继到额吉家,而且在艰难的生活面前他被迫中断了学业,然后娶妻生子,过早地走上了务牧兴家立业之路。我们兄弟姐妹四个各有各的生活,谁也没能在阿爸嬷嬷跟前尽孝道,那么多年都是他们二人在乡下老家单独过的。嬷嬷过世后,阿爸一个人生活。后来我们给阿爸找了个老伴。在努力了解、适应、包容彼此的过程中他们二老也在渐渐地越发衰老着。上次回老家,我把阿爸和他的老伴从乡下接到旗里,带他们做了身体检查,还给买了些日常用品。他们的事暂且不提。我现在想说的是如果当时嬷嬷继续上学了,在城里安家立业了,也许就不会像后来那样被艰苦繁重的牧业劳动所操磨,不会过早衰老,不会因缺医少药而误诊和延误了病情。我又想,如果嬷嬷真成了“吃皇粮”的国家干部,她和阿爸就不会有交集,不会组建家庭,那么我们兄弟姐妹四个也不知道都降生在什么人家,成为谁谁了。

夜里下了雨,我被雨声吵醒了。淅淅沥沥小雨下得很温柔,很绵延。枕头湿漉漉的,我知道自己又在梦中哭过了。朦朦胧胧想起三四十年前的清晨一幕,活像自己反复梦到的那个场景:嬷嬷在挤牛奶,我拽住小牛犊不让它过去抢奶喝;嬷嬷的身后有花白、黑毛、三岁烈等我所喜欢的母牛“奶妈”们自觉排成一排,等着嬷嬷为它们一个个挤出奶水减轻负担;那边传来阿爸驱牛赶羊的吆喝声和牛群羊群哞哞咩咩的叫唤声……这不是梦境,而是那些年我所经历真实生活的其中一景。那个时候我们家负责放养集体的牛群。每天清晨挤牛奶,我都会被嬷嬷从睡梦中叫醒,然后揉着惺忪睡眼跟在她后头去牛圈,帮她牵拽小牛犊。天冷,手脚冻得不行,嬷嬷就把我的手和脚放到奶牛刚刚躺过的地方,来暖和暖和。牛羊躺过的地方有它们的体温,很暖和的。

雨继续下着。我忽然很想出去跑一跑,让雨水好好淋个透。是很久没淋过雨,但要主动去雨中走一走跑一跑,这个想法确实怪诞。该不会是神经质了吧?我有些怀疑自己。小时候在家乡那边,进入仲夏雨季后,本来上午还是晴空万里,可一到下午就会有滚滚乌云突然出现在北边的天空,不一会儿便电闪雷鸣,下一场急骤雨。雨过天晴出彩虹,草头上的雨点晶莹剔透滴滴如珠,在阳光下折射出五彩斑斓的光。空气变得清新湿润,花草的芳香弥漫四周,整个草牧场生机盎然,一片欢腾。我们光着脚丫子,在雨水汇聚而成的小河中追逐嬉戏。其实雷雨闪电没什么,可要是连阴连雨天气就有点恼人了。雨连下几天,屋里屋外都被打湿泡软了,柴禾、牛羊粪便都带着湿气,根本不着火,做一顿饭都成为问题。我在雨中跟着嬷嬷去赶牛羊。虽然有雨衣穿,但奔波一天晚上回到家还是会变成一个落汤鸡。看着黑压压的乌云低低地笼罩在头顶,大人小孩普遍担心甚至会心生厌恶,不知道雨还要下几天。而现如今,我们的生态环境和生态系统逐渐失去平衡,人与自然和谐相处、和谐发展的固有规律被打破了,我们很难再见到那种连绵阴雨天气了。一年一两次,有时全年都碰不到一回连雨,更不用说闪电雷雨了,极少极少……

窗外,雨未停,仍连绵。我第一次感到下雨声原来这么好听,像一首最纯美的音乐。这音乐让我思绪如风,回忆暗涌。我忽然明白了。其实,跟随嬷嬷被雨淋浇的那些日子也是一首纯美音乐,是我生命中的一部音乐史诗,是我最宝贵的一段人生财富。天地人物,父母故乡,对于这一切我真的没有任何怨恨,有的只是满满的感激。佛主曾言“人身难得佛法难闻”,得人身、生人世非常不容易,概率小如麦芒穿针眼。既然我们在这么小的概率中非常幸运地得了人身、生了人世,如果不去关心生养我们的阿爸嬷嬷,不去理解他们所经历的艰难岁月,不去感知他们所思所想,不去感恩他们如山似海的大爱,那么作为人还有何意义?

思绪飞扬,辗转难眠。不知熬到多晚才得以入睡,一觉醒来,发现雨已经停了。正是清晨。窗外飘过朵朵绵白云。白云让我恍然发觉,昨夜里的那场雨正是远在天国的额吉和嬷嬷寄送给我的恋恋夏雨,是要我伴着美梦安然入睡的绵绵细雨,是滋润我干涸的心田、抚慰我疲惫心灵的霏霏甘雨……

绵绵白云婀娜飘移。我穿好衣服来到单位,开始了一天忙碌的工作。白云掠过楼顶向前飘动,一朵接一朵。额吉的白云,嬷嬷的白云!什么时候你再回头路过,伴着如梦回忆再次化雨而下,来亲吻我的脸,来浇灌我的灵魂啊?!